旅遊記憶 望魚石上聽古道

 

○張

 

          退休後,以茶為伴的日子裡,多了一群吃茶論道的朋友。閒聊中,說起我的故鄉雅安,去過的,或是在抖音視頻裡刷到過的。都對雅安如夢如幻的湖光山色,和那些隱匿於山水間的古鎮、茶園讚不絕口。

          在碧峰峽的幽靜清涼中,近觀野生熊貓的憨態可掬。在拙樸閒適的上裡古鎮喝一杯靈動幽香的碧潭飄雪。去滎經觀賞一次精美絕倫的非遺砂器。去漢源的牛背山尋找攝影家的天堂,去寶興的達瓦更紮眺望日照金山的美景,去蘆山嗅一嗅飄曳了千年的金絲烏木的香馨,都是茶友們意猶未盡的旅行記憶。

        在朋友的熱議中,我仿佛回到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,想起那個被人遺忘在大山深處,被翠色掩埋而寂寥破落的古鎮——望魚。於是我想,去望魚是要帶著三分憑弔的心情的。

        清明時節,蒙頂山茶開採在即。急忙收拾行囊,和愛人一起回鄉祭祖,尋山品茗,踏青訪友。當然,更想去望魚轉轉。對古鎮的記憶,還是小時候陪父親上山狩獵時的模糊印象。

       車子駛出城區,一路向南,山便漸漸逼仄起來。

       這幾年,河上築起了很多高高的攔水壩,修了電站。現在的周公河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野性,寬闊的河面溫順平緩。水聲不響,卻像一條清泠泠的線索,一路引著你,去向時光的更深處。

        因為修路的原因,這條不算平整的柏油路,露出坑坑窪窪的崢嶸。每隔一段,還會有一個修路的工人,手拿小紅旗指引車流駛入陡峭崎嶇的臨時山路。二十幾公里的路程,我們跌跌撞撞地走了兩個小時。

        再次回到主路時,古鎮已如翹首盼子歸來的母親,站在河對岸的山崖上。此時,一抹淡淡的雲霧正好越過亭邊青翠欲滴的水竹林,飄然而下,像是母親那年遺落山間的青布腰帶,留駐在了這古鎮凋零的望魚石上。一陣輕風徐徐吹來,那霧被輕飄飄地化開,古鎮便赫然從一片濃綠裡浮了出來。

         通往古鎮的路是陡峭的,順著青石條鋪就的天梯仰望,你會看到鎮口望魚亭的尖頂。拾級而上,細細撫摸腳下被歲月打磨的石條,圓鈍的邊角,顯出龜背的紋理,中間有淺淺的凹痕。這該是馱茶的背客,留在這茶馬古道上永恆的記憶。因為有了這些記憶,才給這座始建於明末清初的古鎮留下許許多多的人文故事,故事也見證了古鎮興衰的歷史。

        望魚古鎮是敗落的,敗落的像是哪位仙人袖中滑落的、微微泛黃的線裝書,就這樣一頁頁斜斜地、階梯似的摞在山腰上。走近了才看清楚,那承載書冊的,是一塊碩大無朋的巨石。這塊巨石顏色灰黑,被千年的風雨與腳步磨得光滑,隱隱地透著潤,這便是“望魚石”了。

       我站在木角屋的視窗俯瞰,癡癡地望了半晌這塊巨石,房子的主人告訴我:這就是傳說中的望魚石。望魚古鎮就是因為望魚石的傳說而得名的。

         這間立于望魚石上的吊角木屋,被雅安文旅打造成了一間富有詩意的書屋,在屋內的一角,散坐著三三兩兩的年青人,有的在安靜地翻閱書架上封塵已久的書冊;有的端一杯細長別致的玻璃杯,細細地品味古鎮農家自製的老川茶,像要從青黃色的茶湯裡讀一段古鎮的歷史。

       細看望魚石,它的前端微微翹起望向周公河河面,中部渾圓沉穩,附著在石上的一縷縷青苔,像極了漂亮的虎斑。遠看巨石像一隻踞著的貓,神情專注,靜候河中跳躍的小魚。

周公河是雅安特色美食“雅魚”的原產地。雅魚生長緩慢,只能在低溫湍急,清澈富氧的河水中存活。全身細鱗金黃,體形修長,肉質鮮美。其頭骨中,有一塊形似寶箭的魚骨。凡是到雅安的遊客,都會慕名品嘗一下這回味無窮的砂鍋雅魚。魚上桌後,熱情的魚店老闆,會用筷子從魚頭中剝離出“魚箭”,示與眾人,以此證明雅魚的真實。隨後,將魚箭裝入精美的盒中送給客人,留作紀念。

         不知道望魚石在這裡蹲候了多少年?明末的商旅馱著茶包從它眼前走過,清時的馬蹄踏著晨露在它身上叩響,它就這樣靜靜地望著,望成了一種永恆的姿勢。而今,河水依舊,魚影杳然,它久望的,怕早已不是那河裡自游自在的雅魚,而是那逝如流水的繁華。

          慢步石板鋪成的、窄窄的街道。映入眼簾的是一字兒排開的老舊木屋,有一層、兩層、三層的。木屋清一色的穿鬥式骨架,撐起一片片魚鱗似的小青瓦。瓦楞間茸茸地長著些瓦松,瘦倔倔的,給這蒼黑的屋頂添了一抹不肯屈就的綠意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下來,將屋簷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街面上,明暗之間,便劃出一道鮮明的、古今的分界來。

           遊人很少,街道很安靜。偶有門軸“吱呀”一聲,一位鬢髮如霜的老嫗,端著木盆,蹣跚著走到石階旁,將水緩緩潑進長滿青苔的陰溝裡。那水聲也是怯怯的,仿佛怕驚擾了什麼。她抬頭看見我,並不訝異,只在渾濁的眼珠裡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,算是招呼,隨即又隱進那扇暗沉沉的木門裡去了。另一片已經坍塌的木屋邊上,還有一位佝僂的老人,從腰間的圍兜裡抓出一把玉米,撒在空地上,引來幾隻肥壯的大公雞。這應該是古鎮如今的主人了。

         鎮裡的青壯年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,被執拗的父輩,散落到山外的風雨裡,播撒大山的希望。留下的老根兒,依然固執地守護著這方水土,守著天井裡一方遲遲的日頭,守著樑柱間一縷若有若無的舊年煙火氣。

        我信步踱進一處敞著門扉的院落。這院落是典型的“四水歸堂”格局,一方天井,將頭頂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框得妥帖。木雕的窗格,花樣已有些模糊,但細看,那纏枝的蓮,那欲飛的雀,線條裡還殘存著匠人精湛的技藝。伸手摸了摸一根黢黑的柱子,涼意便順著指尖爬了上來。因為在街口的石刻上,我仿佛看見八十多年前,那支頭戴八角帽,衣衫襤褸卻目光如炬的紅軍曾路過這裡,在某間同樣黢黑的廳堂裡,點亮過一盞油燈。他們在昏暗的油燈下,描繪過一片嶄新的山河。那燈火,該是如何灼亮地,映過這同樣斑駁的板壁呢?

          從幽暗的屋內出來,春日的陽光竟然有一些刺目的感覺。我沿著這條不算長的老街,慢慢走著。街的盡頭,是一片緩坡菜地,比沉悶的街道寬闊許多,壓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。

俯瞰山下的周公河,它在這裡柔柔地拐出一道彎來,依依地環抱著古鎮,水聲便隱約可聞了,是古琴的餘韻,嫋嫋的,不絕如縷。

          我總是要走的。當車子再次啟動,我回頭望去,蜀地無邊的翠色裡,繁華與廝殺,茶香與號角,都像被那“貓”望過的遊魚,隱入了周公河的清波,再無痕跡。

       它如今這般“破敗”,這般“冷清”,或許並非不幸。熱鬧是屬於驛站與古道的,而寧靜,才是屬於一個“鎮”本身的、最後的尊嚴。等待著那些從快得眩暈的世界裡逃出來的人,來這裡做一個悠長的、關於“從前”的夢。

         這夢的底色,是青瓦的蒼黑,是石板的灰亮,是望魚石亙古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