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 親(小小說)
○吳 銘
旋轉門外,李翔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“二八大杠”正大剌剌地停在保時捷和邁巴赫中間。李翔不在乎,或者說,李翔就是要這種效果。
李翔媽媽以死相逼,非讓他來見這個“相親物件”。她說對方是高管,不嫌棄李翔沒工作。李翔只想笑——哪個高管會看上一個家裡蹲了三年的廢物?
“行,我去。”
出門前,李翔看著媽媽蠟黃的臉,心裡發狠:既然非要我丟人,那我就丟個大的。
走進咖啡廳,李翔一眼就鎖定了窗邊的女人。深灰色職業裝,頭髮一絲不苟,面前放著筆記型電腦和一杯冰美式。她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。
這就是李翔媽嘴裡的“溫柔賢慧”?
李翔大搖大擺走過去,故意讓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,重重坐下。
“我是李翔。”
李翔故意把嗓門提得很高,引得周圍幾桌談生意的白領紛紛側目。
女人抬起頭,眼神銳利如手術刀,把李翔從頭到腳解剖了一遍。李翔以為她會皺眉或離開,但她只是推了推金絲眼鏡,平靜地說:“坐。”
攻守博弈開始了。
李翔翹起二郎腿,鞋底的泥灰幾乎蹭到潔白桌布上,還當著她的面撓了撓胸口。
“直說了,我31歲,沒房沒車,負債五萬,無業,送外賣的。你要跟了我,只能住出租屋,還得伺候我媽。”
李翔等著她潑咖啡。
她卻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錄,頭也不抬:“公司提供員工宿舍,入職滿一年有無息購房貸款。令堂可享受合作養老機構的七折優惠。”
李翔愣住了。劇本不對。
“你沒聽懂嗎?我送外賣的,沒學歷,脾氣巨差。”
她停下筆,目光在我手上停留了兩秒。
“脾氣差?具體怎麼個差法?”
“有狂躁症,急起來連自己都打。懶,早上起不來晚上不睡覺。”
她居然點頭:“我們要的就是這種攻擊性。之前的幾個候選人太溫吞了,設計出來的東西像溫開水,沒勁。至於作息,我們是彈性工作制,只看結果,不打卡。如果你習慣夜間工作,公司報銷夜宵和打車費。”
李翔徹底懵了。這哪裡是相親,簡直是精准扶貧。
“那個……張小姐是吧?你是不是有把柄落我媽手裡了?”
張琳沒有回答,突然把筆記本轉向我,螢幕上是一張未完成的公園景觀設計圖。
“如果是你,這塊死水怎麼救?”
李翔下意識瞥了一眼。西北角的低窪地設計得很生硬。
那一瞬間,李翔也許是腦抽了,也許是那深埋了三年的職業本能作祟。
“蠢貨才填平。”李翔脫口而出,“地下水位高,應該順勢做下沉式雨水花園,引水造景。”
話一出口李翔就後悔了。
李翔看到了張琳眼裡的光。那種光,李翔在三年前那些甲方的眼睛裡見過,在導師的眼睛裡見過,甚至在李翔自己照鏡子時也見過。
那是看到同類時的光。
張琳迅速抽出底圖推到李翔面前,遞來萬寶龍鋼筆:“畫給我看。”
手開始顫抖。自從三年前替人背鍋被行業封殺,確診抑鬱後,李翔再沒碰過筆。
“我不會,忘了。”
“你沒忘。”她的聲音嚴厲起來,“李翔,當年的天才設計師,連這點膽量都沒了?”
張琳叫出了李翔當年的名字。
心臟被狠狠攥住。
“你調查我?”
張琳保持遞筆的姿勢,眼神堅定。
鬼使神差地,李翔接過了筆。冰涼觸感傳來,熟悉得讓人想哭。
低下頭,在圖紙上快速勾勒。三分鐘,死板的西北角在紙上活了過來。層疊的臺地,疏密的植物配置,水位線變化……李翔畫得太投入,直到最後一筆落下才猛然驚醒。
“滿意了嗎?”李翔把筆重重拍在桌上。
張琳看著圖紙,握滑鼠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“李先生,你的手感還在,直覺還在。”
“那又怎樣?”李翔起身,“我知道自己在這個圈子已經臭了。沒興趣再回去背鍋。”
抓起鏈條鎖鑰匙,李翔冷笑:“戲演完了,告訴我媽,我配不上你。”
李翔轉身就要走。
手即將觸到門把手時,身後傳來冰冷尖銳的聲音:
“你媽沒說今天是面試嗎?”
李翔腳步僵住。緩緩回過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她: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張琳依然坐在那裡,但此刻她臉上的冷漠面具似乎裂開了一道縫。她從愛馬仕包裡取出一樣東西,輕輕摩挲封皮,然後重重拍在桌上。
那是一本磨損泛黃的《園林景觀構造》——李翔的大學教材。
李翔明明記得半年前發病時,把它和所有手稿都扔進了垃圾桶。
為什麼會在這裡?
張琳的手按在書皮上:“你以為這是相親?為了給你爭取面試機會,你媽媽在我的設計院門口蹲了三天。”
李翔木然走回桌邊。
張琳把書推到李翔面前,翻開了第一頁。
那一瞬間,李翔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。
每一頁空白處都貼滿五顏六色的便利貼,字跡歪扭像小學生,很多字寫錯了,用拼音代替。
那是李翔媽媽的字跡。
貼在“水景設計”那章的便利貼上寫著:“這一章講的是怎麼搞水。我兒子最善常(擅長)這個,他小時候就喜歡在院子裡挖水溝。”
另一張貼在“透視原理”:“這個叫透試(視),雖然我不懂,但我兒子拿過獎的。他說這個要是畫不好,房子就會歪。”
張琳的聲音有些哽咽:“保安要趕她走,她就抱著這本書死死護在懷裡。她說她兒子是天才,不是送外賣的。只要我肯看一眼,就一定會用你。”
她從書裡抽出一疊皺巴巴的A4紙——那天被我撕碎的手稿。每一張都用透明膠帶細心粘好,缺失處用筆努力補上。
她說你心氣高,要是知道是她求來的機會,你肯定不來。所以她求我騙你,說是相親。只要你能拿起筆,你就有救了。”
李翔死死抓著那本書,指關節泛白,指甲深深嵌入了肉裡。
想起出門前,媽媽用手頂著肚子,彎腰用舊抹布給我擦皮鞋。臉色蠟黃,額頭全是冷汗,每擦一下都要停下來喘氣。
“翔兒啊,相親要穿得體麵點。這皮鞋媽給你擦亮了,路好走。”
當時我一腳踢開皮鞋,翻出最破的解放鞋穿上:“不用你假惺惺!我穿什麼都要丟你的人!”
她僵在那裡,攥著抹布,眼神黯淡,卻擠出一個笑:“行,只要你肯去,穿啥都帥。”
原來那不是卑微,是她能給兒子的最後托舉。
張琳拿出錄音筆按下播放鍵。
媽媽的聲音傳出來,背景是醫院叫號聲:“張總……求求您了。我知道我兒子脾氣臭,那是被冤枉憋屈的……醫生說我胰腺癌晚期,沒幾天活頭了。”
錄音裡傳來壓抑的吸氣聲。
“我不怕死,就怕我走了他還是這副爛泥樣……只要您肯收他,掃地都行。這筆錢……是我攢的棺材本,給您當個見面禮……”
錄音戛然而止。
李翔捂著臉,在咖啡廳裡哭得像條斷了脊樑的狗。
原來她用最後倒計時的生命,在為兒子鋪一條回家的路。
“合同呢?”
張琳愣了一下,拿出聘用合同。
“我簽。”李翔抓起筆,在乙方欄一筆一劃簽下“李翔”。力透紙背。
簽完字,李翔小心地把書揣進懷裡,貼著心臟。
“謝謝你,張總。明天九點準時到公司報到。但我現在得回家一趟。”
“去吧。你媽媽要是問起來……”
“我就說,那姑娘看上我了,非我不嫁。”
沖出門,騎上“二八大杠”,站起來猛蹬。鏈條咯吱作響,風灌進衣領,吹幹臉上的淚。
路過花店,李翔用兜裡僅剩的一百塊錢買了一把康乃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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